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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、反攻倒算


        梁懃接到长安的公文,急得是团团乱转,不知道是否应当从命。他怕一旦离开武都,前往长安,裴该会治其死罪……最不济也将他转任别处,则自己在宕昌的根基就此会被连根拔起哪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了,不从估计也不成,老熊仍然驻守武都,兵强马壮,而且如今汉中已定,外患消除,熊悌之可以把全部兵力都用在征剿宕昌上,自己实在是挡不住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百般筹谋,无计可施,最终只得将出大笔财货来,去向张节讨教——据说张先生是智谋之士,故而熊督才如此器重他,说不定他能帮我拿出什么对策来哪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时候张节已经通过内部消息,知道长安有人荐其继任为武都县长,这个职位他是很想拿到手的。终究其人志不在军戎,他也知道自己对于行军作战,并无专长,此前投入“武林营”中,只是找一个晋身之阶罢了。一县长令虽然品位不高,终究荷亲民重任,从墨绶长吏做起,进而郡守、刺史,直至朝中九卿,对于门第不高的张节理来说,这是一条可以详细规划的,也有前例可循的攀升之途。

        汉末魏晋之际,旧有的官僚体系被打破,世家豪族还未能彻底掌权,就有无数寒门子弟通过这样的途径,一步步晋升高位——尤以曹操麾下最多。在张节看来,先不论有无谋篡之心,裴大司马的权势和用人之道,实可比拟当年的魏武,则在其麾下为县令长,将是一个不错的开端。

        因此他必须把梁懃给轰到长安去——若使其为叛,再加剿灭,既麻烦又恐夜长梦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此劝告梁懃说:“君何以不肯往长安去啊?武都虽叛,祸不甚大,君无死罪,且有甄将军为君后盾,大司马岂肯害君性命?”

        梁懃嗫嚅着道:“我之家业,都在宕昌,实不忍相离也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张节笑道:“不知君之志向,是为晋臣,是为羌酋啊?若只欲为羌酋,则自不可擅离根据,若欲为晋臣,又何惜些许产业?大司马本籍河东,不见下河东后,即迁向闻喜;即贵家梁司徒,本籍乌氏,却离关中而向洛阳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封建王朝为了避免地方坐大,从来都有异地任官的制度,除非特殊情况,否则本郡之人不能为本郡之官,得把你调别郡去。因此张节就说了,你若留在武都,那永远都是羌酋,若想为晋之大臣,打开晋升的通路,就必须得敢于抛弃故土,打烂那些坛坛罐罐。

        梁懃听了,这才恍然大悟,连声致谢,就此整束行装,急奔长安而去。随即熊悌之亦携张节等返归长安,裴该分别召见了这两拨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经过交谈,他认为梁懃不过庸碌之辈——实话说即便把他放回宕昌去,终其一生,也掀不起什么大乱子来——张节于政事上,倒似乎还有一日之长。因而最后决定,转任梁懃为略阳郡平襄县长,命张节继任为武都县长。

        梁懃跑甄随府上,去跟自家从妹见了一面,请她多多写信给甄随,帮忙自己说说好话——“我今复归于晋,是否能够攀龙附凤,位至两千石,全靠妹婿了。”这人没什么大志向,能做上郡国守相,或者相应的中朝职位,也就满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梁氏劝告道:“阿兄既弃宕昌,还当将族人陆续迁出——不如即往归本籍乌氏,可得梁司徒为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梁懃点头,说我明白的,一旦我在平襄坐稳,自然会迁出族人,并且逐渐割断和那些羌人的联系。

        随即辞别裴该,直奔略阳而去。可是才刚过了略阳县,距离平襄还有好几百里地呢,突然得信——略阳氐乱,正在围攻平襄县城!

        梁懃不禁大惊道:“怎么我到哪里,都有氐人作乱哪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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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略阳氐乱,乃是人为煽动起来的,根由就在新任刺史裴粹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日裴该召裴粹就任秦州刺史,裴粹时在凉州,名为武威郡守,其实不过张寔的幕宾而已,接到任命,乃先跑去请问张寔。倘在过去,张寔未必肯放人,但他才刚前赴榆中,跟裴该见了一面,双方言谈甚欢,申以盟好,这会儿自然不便拒绝裴该的请求。他只是对裴粹说:“方才得报,胡寇大举入侵关中,大司马乃急离冀县东御,胜负尚且不明。公演若此际南下,恐有凶险,不如稍待些时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因此裴粹便砌辞敷衍,不肯成行,要一直听说裴该打赢了,他这才辞别张寔,离开凉州,南下到冀城去跟裴嶷办交接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兄弟二人久别重逢,恳谈了整整三天,裴粹反复询问相关裴该的能力、志向、秉性,最重要是实力,裴嶷备悉解说,当然啦,在他嘴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坏话,整个儿把裴该夸成了一朵奇葩。裴粹便说了:“秦州地广人稀,晋戎混居,田土不饶,实为难治……愚弟恐怕难当如此重任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裴嶷笑笑说:“我已留雍州强兵为镇,其实治秦不难。今文约方破胡倾国之卒二十万,威震西戎,试问谁还胆敢作乱呢?尊兄即殁于是州,公演岂不愿绍续兄业,为国家重安陇上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压低一点儿声音,对裴粹说:“今长安行台,能当秦州之任者,也非凤毛麟角,然吾独荐公演,何也?我裴氏若能稳固雍、秦二州,则文约之势牢固不拔,即昔日季彦公(裴秀)、逸民公(裴頠)在时,家族亦不如今日之烜赫。则为国为家,公演勿辞辛劳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裴粹心里这才有了底,于是等到裴嶷一走,他就开始在秦州实施自己的政策,第一步说起来很简单,就两个字——“报仇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裴粹之兄裴苞曾为秦州刺史,先因拒司马保上陇而遭到攻击,兵败后依附贾疋,但等贾疋一死,后台崩塌,司马保便再次发兵,攻打裴苞,复请凉州张轨发兵南下,终将裴苞杀害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裴粹并不恨张轨,一则他在凉州,跟张寔关系不错,自然不便衔恨乃父;二来张轨已经死了呀,人死则恩仇俱灭,那还有什么可恨的?再者说来,张轨终究只是帮凶,害死自己兄长的主谋,还是司马保!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司马保被囚洛阳,裴粹也不可能把手伸那么长去收拾他,于是将满腔愤恨,全都倾斜在了司马保的余党头上。尤其当日裴苞在秦州,败得如此之速,固然因其将兵无方,更重要的一个原因,则是很多地方土豪都慑于司马保的藩王之号,纷纷起而响应,反攻裴苞之故。

        裴粹事先打听清楚了,秦州只有陇西辛氏、李氏,天水赵氏等有限的几个家族正式依附了裴该——指的是家族中有重要成员出仕长安,并且任职在七品以上——也就是说,这些家族是不可轻动的,而其他家族,便可任由他处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关键是裴该击败司马保,名义上控制整个秦州,时间还并不长。初擒司马保之时,多数家族便有依附之意,但随即胡寇大举来攻,裴该东归御敌,他们便自然而然地缩回了脚步,打算观望一段时间再看。等到裴该于河桥破胡,消息传来,许多家族这才坚定了投靠之心,但很可惜,他们遣人到冀城来,所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裴嶷了,而是心怀怨恨的裴粹。

        陇上本无世家大族,而且多数并不以经学、文艺见长,却娴熟弓马之道,在以司马氏为首的世族掌权之后,自然会被边缘化,裴粹相信收拾了他们,是必然不会动摇关中政权,甚至于整个晋朝的根基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便开始施以种种手段,对包括陇西彭氏、李氏,天水姜氏、杨氏、秦氏、狄氏、段氏、尹氏,南安庞氏、林氏,略阳李氏,金城边氏、单氏等等大地主,开始了大肆的反攻、清算。但凡当日司马保与裴苞相争之时,没有旗帜鲜明站在裴苞一边的,全都难逃裴粹的毒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啦,陇上各家必不肯束手待毙,但他们势力小弱而且分散,裴粹利用裴嶷留给他的数千大司马军,再加上临时招募的数千州兵,便足以攻堡破垒,杀得人头滚滚了。即便户口数最繁的天水各家,姜、杨等从汉末起便为一方土豪,先拒韩遂,复逐马超,但经过多年动乱,其力亦衰,即便能够重新联合起来,也不会是装备精良、组织力也强的大司马军的对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汉末以来,随着中央势力的衰退和更替,秦陇之地戎势复炽,晋人各家为了自保,与附近氐、羌杂胡也都日益加深羁绊,逐渐形成了半联盟的状态。因而裴粹迫害这些家族,他们无力正面拮抗,乃被迫暗中煽动戎部,掀起叛乱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前游遐以护西戎校尉的身份,巡游陇上,曾经一度笼络住了绝大多数的戎部——主要也在于司马保与各郡旧守横征暴敛,早就已经丧尽了氐、羌之心——但这种纯出于感情的羁縻,再加小大之势对比所造成的俯首称臣,终究势难长久。一旦裴粹妨害到了晋人土豪的利益,晋人土豪再将损害转嫁于周边戎部,则戎部多数有如干柴,迸上一点火星,便会燃起燎原之火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叛乱首先在略阳郡西部和天水郡北部发生,叛氐万众攻陷了平襄县城,叛羌数千团团围困住显新县城。显新县在冀县之北,相距不到百里,裴粹闻报大惊,急忙遣将往讨,倒是顺利击退了叛羌,但随即氐、羌合流,又再度包围了更北面的成纪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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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梁懃正待赴任平襄,突然听说任所氐乱,已经攻陷了城池,不禁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倒也非颟顸之辈,赶紧遣人探查得实,然后才拨转马头,一口气逃回了长安城,向裴该禀报。裴该急召裴诜前来,询问秦州之事,裴诜说我正要上报哪,秦州戎乱,恳请发兵征剿。

        裴该冷着脸问道:“略阳、天水的氐、羌,究竟因何而乱哪?汝父在秦州抄家灭门,杀戮旧姓,遂使彼等煽动氐、羌作乱,汝负有监察关西之责,此前因何不报?难道说,是出于亲亲相隐之义不成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裴诜闻言大惊,赶紧避席而拜,辩解说:“臣实无欺瞒明公之意,国家之事,何论父子啊?家父在秦州所为,实乃刺史之正任,即有疏失,臣亦不能预料此恶果也,故而未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裴粹终究是老牌官僚,不是蛮勇之夫,他想要收拾境内各家,那肯定是要明宣其罪,把程序设计得无懈可击的,而不可能二话不说,直接便挥师杀去。况且姜、秦等家族,趁着乱世侵占土地、奴役平民、勾结西戎、鱼肉地方,哪家都不可能晶莹剔透、毫无瑕疵啊,绝大多数情况下,裴粹根本就不需要捏造什么罪名。

        举例来说,司马保久镇陇上,其幕府之中,各家子弟自不在少,其后随着司马保的颟顸,张春、杨次等人跋扈,裴该进占关中、威胁陇上,如辛、麴等家多作鸟兽散,则姜、秦各姓,也自然而然地步其后尘。裴粹可以就此行文责问,说你家的谁谁曾经附逆,不要以为逃回乡去,朝廷法度便难以企及了,还不赶紧绑将出来,更待何时啊?

        起初确实有几个家族怂了,被迫献出曾为司马保从吏的子弟,本以为连党羽都算不上,裴使君不过稍加责罚而已,谁想裴粹直接就祭起了屠刀。如此一来,其余各家皆不敢再从命,裴粹就此得着了借口,可以窝藏逆贼的罪名,直接发兵,攻堡破垒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啦,裴粹曾听裴嶷说起过,裴文约实怀仁心,不喜大加杀戮;且就裴公演本人而言,真要把那么多家族全都杀尽,很可能不下数万之众,他自己也下不去手——况且秦州本来就地广人稀,真要杀掉几万晋人,我拿什么贡献给长安啊?是以破门之后,只诛首恶,余皆打散而居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所谓“首恶”,多数是指的家中掌权之人;而且虽然裴粹杀人不多,因此而夺占的土地却不在少。则一旦被裴使君盯上的家族,基本上就算是完了,从此与黎庶无异,恐怕数十年间,再也无缘于仕途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略阳、天水各家,就此联合起来,煽动氐、羌作乱——至于陇西、金城等郡,裴粹是先近后远,先难后易,还没能收拾到他们头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裴粹裴公演身为秦州刺史,自然有权在境内搜杀叛逆,乃至于发兵攻打窝藏罪犯的家族,只要他把罪名坐实了,程序走正规了,即便裴该也无从责问。当然啦,裴该对于秦州,是想镇之以静,以便慢慢消化的,则裴粹运用如此酷烈的手段,必然会引发地方动荡,裴诜对此既然有所察觉——他若是连秦州之事都弄不明白,也就不用再搞情报工作了——自当早早禀报裴该知道才是。

        裴该若知此事,可能会行文裴粹,请他将手段略略放软一些,罗网略略放松一些,一切以安靖为要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裴粹的主要目的是报仇,裴诜对此又岂能不知啊?给亲人报仇,在这年月也属于政治正确,裴诜自然乐见其成,加上儒家“亲亲相隐”之义,故此下意识地当相关秦州的情报都是小事,并未及时禀报裴该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裴该此番见召,所问直接诛心,裴诜难免慌张。本来若非群会,私下见面之时,裴该对于这些亲眷都是很客气的,也要他们互以辈分相称,而不必自称“臣”,称呼自己的官衔或者“明公”。裴诜这一慌张,“臣”与“明公”等语乃脱口而出,紧着分辩,说我不是故意要为父亲隐瞒,实在是没想到会发生戎乱哪!

        这倒是真话,无论裴粹还是裴诜,都见不及此,否则裴粹必不敢如此妄为,裴诜也肯定会事先汇报。

        裴诜心说可以让你小瞧我的能力,因为能力可以培养,经验可以累积,但绝不能让文约认为我不够忠诚,故意隐瞒要事——对于搞情报工作的人而言,这是大忌啊!

        裴该盯着裴诜,良久不言,裴子羽就觉得后背涔涔汗下,心说文约之威日重,我这回不会是真触了他的逆鳞了吧?终于,裴该一摆手:“阿兄请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裴诜才刚舒一口气,就听裴该又道:“何事重大,何事无谓,自当由我自行择断,阿兄不可稍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裴诜再度俯首,连称遵命。

        裴该便道:“日后阿兄侦查所知,事无巨细,皆当书成节略,密呈于我。”裴诜忙道:“臣知之矣,敢不从命?”

        裴该又顿了一顿,问裴诜道:“西戎之乱,其势如何,兄以为当遣多少兵马前往镇定啊?”

        裴诜说我回去就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书出来,方便明公与百僚计议——“若以臣个人之陋见,氐、羌之乱,其势不炽,长安但发三五千军往,以助家父……裴使君,必能于旬月间敉平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裴该缓缓摇头:“西戎各部,互有联络,倘若不以大军临之,只恐彼等相互攀援,终至野火燎原之势,难以收拾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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